404年的正月,建康城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桓玄坐在龙椅上,看着手里那份北府军将领的名单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这支曾经打得前秦百万大军溃不成军的精锐部队,如今已经被他拆得七零八落。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们,要么被发配到穷乡僻壤,要么被剥夺兵权闲置在家。
桓玄心里清楚,北府军才是他称帝路上最大的障碍。
京口一带的军营里,气氛更是死气沉沉。曾经战功赫赫的北府军将士们,如今连饷银都领不齐全。刘裕坐在自家破旧的院子里,望着手中那把生了锈的佩刀,眼神复杂得说不出话来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从十几岁就跟着北府军南征北战,如今却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。
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来的是刘毅,这个跟刘裕关系不错的老战友。刘毅进门就摔了酒壶,骂骂咧咧地说桓玄又裁撤了一批军官。两个人对坐着喝闷酒,谁也没说话,但心里那股火都憋得慌。
北府军的将士们都明白,桓玄这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。
建康城里,桓玄的日子过得倒是滋润。他刚从东晋皇帝手里接过禅让诏书,正式建立了楚国,自己当上了皇帝。文武百官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。可桓玄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。
那就是北府军。
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太强了,当年淝水之战,八万北府军打垮了苻坚的百万大军。这样的队伍要是反了,自己这个新皇帝能坐得稳吗?桓玄越想越不放心,于是下令继续削减北府军的编制,把那些能打仗的老兵都打发回家。
京口的将领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。何无忌是个年轻气盛的,拍着桌子说不能再等了。刘毅也附和,说桓玄分明是要把大家往绝路上逼。只有刘裕坐在那里不说话,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。
造反这件事,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的。
刘裕心里在盘算。北府军虽然被桓玄拆得差不多了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老底子还在。关键是要找准时机,一击必中。桓玄刚称帝,根基未稳,这是个机会。但问题是,自己手里能用的兵力太少,一旦失败,全家老小都得陪葬。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消息传来,桓玄打算把京口剩下的北府军也调走。这下连刘裕都坐不住了。他把几个心腹召集起来,关起门来商量了整整一夜。
何无忌第一个表态。他说自己家里世代将门,绝不能眼看着北府军被桓玄糟蹋干净。刘毅也拍胸脯保证,愿意拿命来赌。孟昶虽然年纪大些,但也说自己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。
这些人都清楚,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刘裕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。他知道这次起事凶险异常,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。可不起事呢?桓玄是绝不会放过北府军的,早晚也是个死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。
二月初,刘裕开始暗地里联络旧部。那些被遣散回家的老兵们,听说刘裕要起事,纷纷找出藏在家里的武器。有个老兵说,自己当年在淝水之战杀了三个前秦兵,本想着能凭军功过上好日子,没想到落得这般下场。现在既然刘将军要干,那就跟着干到底。
这些老兵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,要为自己讨个说法。
计划定在二月二十七这天动手。刘裕把人马分成几路,准备同时拿下京口的几个关键位置。何无忌负责攻打府衙,刘毅去控制粮仓,孟昶带人守住城门。刘裕自己则率领主力,直取桓玄在京口的行宫。
那天夜里,月光很暗。刘裕穿上盔甲,握着那把擦得锃亮的佩刀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他今年四十二了,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,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次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子时刚过,行动开始。
何无忌带着人冲进府衙,守门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拿下。刘毅那边也很顺利,粮仓里的官兵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来劫粮,稀里糊涂就当了俘虏。孟昶守住城门,不让消息传出去。
刘裕率领的主力直奔桓玄的行宫而去。
行宫里灯火通明,桓玄手下的大将桓修正在值守。他听到外面传来喊杀声,还以为是小股盗匪闹事,没当回事。等到刘裕的人马杀到眼前,桓修才发现大事不好。他赶紧组织人手抵抗,可那些士兵哪里是北府军老兵的对手。
双方在行宫前厮杀了一个时辰。桓修手下的人越打越少,最后只能带着几个亲兵突围逃走。刘裕占领了行宫,缴获了大批粮草和武器。更重要的是,京口落到了他手里。
消息传到建康,桓玄气得差点吐血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刘裕这个小小的军官,居然敢造反。更让他恼火的是,京口那么重要的地方,就这么轻易丢了。桓玄连夜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,可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。
桓玄手下也不是没有能人。大将桓谦建议立即发兵,趁刘裕立足未稳,一举将他剿灭。可桓玄犹豫了。他刚称帝,需要稳定局面,不想大动干戈。再说了,北府军的战斗力他是知道的,真打起来未必能赢。
就在桓玄犹豫不决的时候,刘裕那边已经开始扩充实力了。那些被遣散的北府军老兵,听说刘裕起事,纷纷前来投奔。短短十天时间,刘裕手下就聚集了上万人马。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,个个能打。
刘裕的队伍越来越壮大,桓玄的处境越来越危险。
建康城里开始有人动摇了。那些原本投靠桓玄的世家大族,开始暗地里跟刘裕联系,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桓玄感觉到了这种变化,心里越发不安。他知道,如果不能尽快平定刘裕,自己这个皇帝宝座就坐不稳了。
三月初,桓玄终于下定决心,派大将桓谦率领五万大军前去讨伐刘裕。这支队伍号称精锐,装备精良,声势浩大。桓玄在宫里等着捷报传来,心想着这次一定要把刘裕碎尸万段。
桓谦的大军开到京口附近,在罗落桥一带扎营。他派人去侦察刘裕的虚实,回报说刘裕手下不过万把人,而且装备简陋。桓谦听了很高兴,觉得这仗稳赢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那些侦察兵看到的,都是刘裕故意让他们看到的。
刘裕把主力部队藏在了树林里,就等着桓谦上钩。
四月的一个清晨,桓谦下令全军出动,准备一举攻下京口。大军浩浩荡荡开过罗落桥,正往前走,突然两边树林里杀声震天。刘裕亲自率领北府军精锐,从两翼包抄过来。
桓谦的军队虽然人多,但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士兵,根本没见过这种阵势。北府军老兵个个凶猛异常,冲进敌阵如入无人之境。桓谦想组织反击,可军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这场仗从清晨打到中午,桓谦的五万大军被打得溃不成军。
桓谦带着残兵败将逃回建康,狼狈不堪。桓玄看到这个样子,脸都绿了。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就这么没了,现在拿什么去挡刘裕?
建康城里人心惶惶。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,现在都开始琢磨着怎么投靠刘裕了。桓玄想稳住局面,可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局势了。他在宫里走来走去,急得团团转。
刘裕趁胜追击,率军直逼建康。沿途的州县纷纷开城投降,没有一个敢抵抗的。桓玄的统治眼看就要崩溃了。
五月初,刘裕的军队兵临建康城下。桓玄站在城头上往外看,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北府军的旗帜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当天夜里,桓玄带着几个心腹,从城墙上用绳子滑了下去,连夜逃往江陵。他建立的楚国,前后只存在了短短几个月,就这么垮台了。
刘裕进了建康城,没有大肆庆祝,而是立即着手稳定秩序。
他下令军队不得扰民,那些投降的官员一律既往不咎。老百姓们看到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,心里也就安稳了。建康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华。
可刘裕自己心里清楚,这只是个开始。桓玄虽然逃走了,但还没彻底完蛋。自己必须尽快消灭他的残余势力,才能真正掌控局面。
六月,刘裕派大将刘毅率军追击桓玄。桓玄逃到江陵后,想聚拢旧部东山再起,可发现根本没人响应。那些原本跟着他的人,现在都在观望,看谁能笑到最后。
桓玄越想越绝望。他当初踌躇满志地称帝,以为能开创一番大业,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落得这般下场。他坐在江陵的府衙里,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
桓玄出身世家大族,祖父桓温就是东晋权臣,差点篡位成功。他从小就立志要完成祖父未竟的事业。可他错估了一件事,那就是北府军的力量。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太强了,而且将士们抱团,不是那么容易被瓦解的。
桓玄最大的失误,就是把北府军逼到了绝路上。
七月,刘毅的军队攻到江陵城下。桓玄知道守不住了,带着几个亲信逃往蜀中。他想去投靠那里的地方势力,可没走出多远,就在半路上被益州刺史毛璩的人抓住了。
毛璩本来也是桓玄的部下,可现在形势变了,他必须给自己找条活路。于是毛璩下令杀了桓玄,把他的人头送到建康,算是给刘裕的投名状。
桓玄的一生就这样草草收场了。
刘裕收到桓玄的人头,没有表现出多少高兴。他让人把人头挂在建康城门上示众,算是给这场叛乱画上了句号。可他心里明白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那些北府军的老兄弟们,跟着自己出生入死,现在该怎么安置?那些投降过来的官员,能不能真心实意地效力?还有那些世家大族,会不会暗地里使坏?这些问题,每一个都让刘裕头疼。
刘裕坐在桓玄曾经坐过的位置上,看着窗外的建康城,陷入了沉思。他知道自己这次起事,虽然成功了,但代价也不小。那些跟着他造反的兄弟,有不少都在战斗中死了。剩下的这些人,都指望着他能给个交代。
刘裕给每个参加起事的将士都封了官,论功行赏。
何无忌被封为将军,刘毅也得到了高位。那些普通士兵,也都分到了田地和钱财。刘裕尽力让每个人都满意,可他心里清楚,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。今天满足了,明天还会有新的要求。
建康城里的老百姓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刘裕是英雄,推翻了桓玄的暴政,让大家过上了安稳日子。也有人说,刘裕不过是另一个桓玄,早晚也会变成那个样子。还有人说,这些当官的都一样,谁上台都是老百姓遭殃。
刘裕听到这些议论,没有生气。他知道老百姓说的没错。这次起事,说到底是北府军将领们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拼命,跟老百姓的利益关系不大。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百姓,才是真正的受害者。
历史就是这么吊诡。
刘裕原本只是个小军官,因为桓玄的打压而被逼造反。他成功了,成了权倾朝野的大人物。可那些跟着他一起造反的兄弟们呢?他们也都想往上爬,也都想分一杯羹。这些人之间迟早会产生新的矛盾,新的争斗。
桓玄死了,可桓玄代表的那种权力欲望并没有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个人,换了种形式,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肆虐。刘裕坐在高位上,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。他知道,自己也会面临当年桓玄面临的问题,如何压制住那些野心勃勃的部下。
404年这场叛乱,表面上看是刘裕以弱胜强,创造了奇迹。可仔细想想,这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,为了活命而做的最后一搏。他们赢了,所以成了英雄。要是输了,那就是叛贼,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参与者都是赌徒,赌上的是自己和家人的性命。赢了,荣华富贵享之不尽。输了,身首异处,家破人亡。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,因为下一轮游戏马上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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